我心疼你家中的境况不好,所以,我告诉你,不必花费财力心力寻来这么多“宝物”?
姜风璂自然不会这么说。
因为她要换位思考,她要站在苏纤依的角度去考虑。
姜风璂道:“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苏纤依愣在原地,伸出的手,提着饰品盒停在了半空。
姜风璂却并没有同上次那样接过。
那时,两人仅仅草草聊过几句,她们之间的氛围,也可以用很是尴尬形容。
至于缘由,要从离城的半年多前说起。
姜风璂同苏纤依相识,是在黎山听学快要结束的时候。
因为两人脾性有相同之处,都是喜静之人,但内里却很有自己的主见和想法。
与姜风璂不同,苏纤依虽然对箭术没那么熟悉,但却颇通九数。
姜风璂平心而论,她的九数之能,在黎山,甚至姜氏城也能排得上名。
只可惜......
苏纤依放弃了。
她放弃了继续钻研,一来,即便她在此方面天赋出众,可在天赋异禀,也需要正确的指引和教导。
她并没有这个资本。
用苏纤依的话说,她既没有时间的资本,也没有财力的资本。
家中并不会为她提供任何。
姜风璂那时曾傻傻无知地告诉她,自己可以帮她。
却被她拒绝了。
此后,姜风璂便吸取教训。不再多此一举。
那时,姜风璂很是愤懑,她的能力并不在己之下,为何甘心弃而远之。
她不懂。
回想离开黎山的那一天。
————
姜风璂拉住苏纤依道:
“纤依,你明知道自己擅长九数,为何不愿意继续跟随好的师傅学习呢?”
“这能够在姜氏城立足的大好机会,你就甘心放弃吗?”
苏纤依无奈叹道:
“风璂,你知道,我没有选择的机会。”
“我要面临很多东西。你这样的人,不会懂的。”
姜风璂蹙着眉头看她,心里默念道:“我这样人?”
什么样的人,不会懂?
姜风璂脑海快速思考,接着关心一句道:
“纤依,我可以提供给你讨学的束修,我会在我能力范围内帮助你的!”
苏纤依接过她的声音,猛地抬眸看着她宣泄道: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你明白吗???!!!!”。
姜风璂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等回过神来,她才意识到,哪怕自己的心是好的,但有些事情的分寸,她需要明白。
苏纤依有些强势的步步紧逼:
“继续讨学,从来就不属于我这样家境清苦的人!!!能够进黎山听学,已经是家中尽可能托举我的结果了!!!”
“还有多少姑娘,这一辈子连碰六艺的机会都没有!!!”
“我该知足了!!!”
“所以我不能再贪得无厌了。我阿娘阿爹常说,女人家,多那么多书,学那么多本领,有什么用呢?”
“到头来,还不是要在家相夫教子吗?”
“趁着锦绣年华,能够操持好一个家,做个默默无闻的付出者,就是她们为我谋划的一个好的出路了!!!”
“我不求别的了!!!”
苏纤依.....她内心,当真从来没有求过吗?
只有她自己知道。
若她没有求过,便不会如此努力地抵过邻里的说教,看过无数的黑夜与白天,才拼尽全力,凭自己的本事进入黎山学堂。
可是......她这一路太孤独了。
没有人陪伴她,没有人愿意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苏纤依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一路上,她早已不知听过多少,那些对女子命定归路的言语束缚。
她反抗过吗?
当然有过。
可她累了。她妥协了。
姜风璂听过,也是怒意上涌,她略带质问的语气道:
“纤依你真的要如此自甘堕落吗?”
“那你从前的努力都算什么?你这么拼命从众人间脱颖而出,到头来,说放弃就放弃,只为求一个心安理得的相夫教子?”
姜风璂语气越说越激烈,以至于不假思索便冲破口一句:
“苏纤依你好不容易从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出来你忍心放纵自己又回到那个地方吗!!!!!!”
说罢,先是一片死一样的沉静。
随后,苏纤依却是松了松眉头和眸中的光亮,自嘲一声笑了出来:
“呵........”。神色中满是嘲弄和不可置信,却又是意料之中般。
姜风璂睁大着眼睛,望向她的复杂神情。
紧接着自己便目光闪躲起来,没敢再去看她,但语气依旧带着怒意回道:
“对......对不起纤依......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纤依道扬起头,正色道:
“风璂,其实你早就想说这句话了吧?”
姜风璂知道方才因为一时冲动说了什么,因而很是愧疚,半晌不语:“......”。
苏纤依装作云淡风轻地笑过,接道:
“没关系,很正常。毕竟你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而且,我又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
“穷乡僻壤出来的姑娘,本来就没有太多的选择权。我本来就不该期待什么的。”
“其实现在想想,这黎山发生的,包括从前努力的一切,都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苏纤依道:“我去找过那些需要用到九数的生计,可是你猜怎么着?”
她无奈笑道:“她们根本不相信我一个女子,能将九数学好。根本不肯招我入门。”
“进了黎山又如何?这黎山多少有才有权之人?他们怎么可能会考虑我一介身无任何凭靠的女流之辈?”
不多时,苏纤依自暴自弃一句:
“是我天真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该一意孤行,逆着阿娘阿爹的安排,来此处听什么破学......毫无用处。”
“你清醒一点好吗?!”姜风璂紧皱着眉头道。
“给自己多一条可以选择的路不可以吗???!!!你没有做错!!!!”
“可我没得选择!!!”
苏纤依几乎是吼了出来。
两人皆是被吓到。
音落,她们的双眸中,皆是含着浊泪。
她们身份不同,处境不同,选择不同,视野不同,会影响很多东西。
比如毅力、执念、勇敢、叛逆......
世人百态,终究抵不过一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而我们,都是当局者和旁观者。
因为临别时闹得并不愉快,故而离城前两人的气氛稍许尴尬。
但多少情谊真切,她们心中还是重视对方的。
————
苏纤依闻声,有些执拗地不愿收回手,反而将盒子提得更近了些,她浅浅笑道:
“没什么值不值得的。我重视你这个朋友,便全然当我的自私吧。希望你能收下。”
姜风璂未言:“......”。
见她撇过头不愿看她自己,苏纤依只好先收了手,转了话题先开口道:
“风璂,我知道你还在担心我。”
姜风璂寻声望了过去,神色中的不甘愤恨仍在,但相比于那次矛盾时,稍有收敛。
或许,也是因为她想通了什么,毕竟,人各有命,作为知心朋友,她姜风璂尽力劝阻过了,可并未有效果,所以便也不再固执。
苏纤依道:“我知道风璂你是为我着想。我曾经也有过和你类似的想法。”
她起身将手中的盒子缓缓放在了姜风璂旁边的亭廊座位上,而后转身道:
“可是,风璂,我尽力过了。”
“我不后悔。”
怅然一句,淡然一声。
苏纤背对着她,轻声笑道:
“我尊重你的顽强和勇敢,同样,我希望你也会尊重我的古板和执拗。”
“你的宏图壮志,四方逍遥固然有一方广阔的天地美景......”
音落,她顿了顿,回眸望向姜风璂道:
“可我的平淡无风,偏安一隅亦是有我自己的一番温暖归处。”
“我们的选择都没有错。”
“倘若,我能有和你们一样的出身......或许,结果就会不同了吧......”
说罢,苏纤依匆匆离去。
姜风璂出神地望着她的身影,以及,她留下的那个,视若珍宝的盒子。
庭廊,一片静默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