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北,牛家堡。
陈得才的千层底布鞋踩在了登城楼的梯子上,然后一步一步上了高处。
底下的牛家堡城外,白彦虎的亲兵正在给十三坊寺动员出来的精壮汉子发鸟枪——太平天国偷运进来的燧发枪毕竟有限,所以十三坊寺动员出来的人马大部分使用的还是他们自己打造的土枪土炮!
看着牛家堡外头密密麻麻的营帐和人马,陈得才就想起了他离开天京时罗吴王的交代——甘陕人多地贫,早就已经不堪负重,实在是个火药桶,炸是一定的,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炸,炸死谁了?
马新贻手按着李鸿章赏的包金柄的顺刀,在牛家堡外马朝清的大营中来来回回的走动,目光当中都是贪婪——李大将军可说了,等西安的乱子过去了,就由他来收拾马朝清、白彦虎死后留下的摊子!马朝清的人、白彦虎的人,以后都是他马新贻的部下!
另外,马新贻还和马蒂尔德认了兄妹——一笔写不出两个马字嘛!
等将来李大将军在西边的河中府登了基,马蒂尔德就是马皇后,他马新贻就是马国舅,妥妥的外戚啊!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鼓声传来,马新贻扭头看过去,发现牛家堡城墙上已经立起了一面红旗,上面用黑线绣了四个大字——太平义军!
义旗之下,就是穿着大红的主教袍的陈得才捧着“天王剑”肃立。
鼓声就是聚兵的信号,牛家堡外的数万壮丁,听着鼓声,就聚集到了牛家堡城门之下,乌泱泱一片都是白色的毡帽!
陈得才高举天王剑,大声呼喊道:“罗吴王有令,今日我等誓师南下,不是为杀人掠财,而是为救甘陕百姓于水火.”
城楼下响起稀稀落落的应和声。马朝清也登上了城楼,用诵经般的语调大喊道:“湘淮鲁三军已在西安自相残杀,这正是真.是天父皇上帝赐予我们的良机!”
白彦虎在人群中一声大喝:“湘军黄扒皮部渭南十三坊,今日该让他们血债血偿了!”
这下牛家堡外终于有点群情激愤了。
陈得才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想起罗耀国在密信中的叮嘱:“务必让湘淮鲁三军和他们两败俱伤,如此方能保甘陕百姓免遭涂炭”他深吸一口气,剑指南方:“进军西安!”
台下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白彦虎拔出弯刀:“杀进西安,活捉曾国藩!”马朝清举起《真约》:“天父皇上帝最大!”
曾国藩在签押房内惊醒,冷汗浸透了中衣。他梦见自己站在陈桥驿,黄袍加身,群臣跪拜.睁开眼时,却发现李鸿章、杜翰、孔繁灏等人真的跪在房中,而自己身上.赫然披着一件明黄色龙袍!
“老师!”李鸿章抬头,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如今天下大乱,唯有您老人家能挽狂澜于既倒!”
杜翰膝行上前:“曾公!湘淮鲁三军三十万众,关陇豪强皆愿效死,此乃天赐良机啊!”
孔繁灏捧着《劝进表》:“昔日长毛起兵金田,不过数万之众,而我名教已经有三十万之众了!”
虽然底下人已经不止一次试探过他要不要当皇上,但曾国藩每次都坚决拒绝.可没想到这帮人根本不听他的,现在还硬干上了!
这可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想到这里,他猛地扯下龙袍:“荒唐!我曾国藩岂能做这等不忠不义之事!”
“涤帅!”罗泽南突然推门而入,“内乡急报,罗耀国已至襄阳.若不早定大计,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李鸿章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道:“老师明鉴!如今满清已失其鹿,名教义士都想着要除暴清、复衣冠为名教打江山,如果咱们还举着满清的旗号,名教上下谁肯力战?您之前说只有复辟大清,名教上下才能一心抵抗长毛。可大清复辟至今,名教上下却更加离心可见,大清已经完了!”
孔繁灏高高举起《劝进表》:“涤帅,为了孔子孟子之教,您就当皇上吧!”
底下人一起大喊:“涤帅,您就当皇上吧!”
“住口!”曾国藩拍案而起,“我曾国藩一生以忠义自许,岂能做这等不忠不义之事!”
曾国荃大喊:“大哥,您可知道昨夜湘军大营发生了什么?”
曾国藩一愣:“何事?”
“我的吉字营哗变了!”曾国荃从袖中掏出一份血书,“他们要求您称帝,否则就投奔太平军.投左季高!”
曾国藩接过血书,手微微发抖。
孔繁灏趁机道:“曾公,名教存亡,在此一举啊!您要不当这个皇上,名教就彻底完了!”
窗外突然传来喧哗声,曾国藩推开窗户,看见湘军大营方向火光冲天,还有一阵阵怒涛般的声音卷过来:“请曾大帅当皇上!请曾大帅登基.”
罗泽南低声道:“涤帅,再不决断,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