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内,行人寥寥。
夕阳余晖映在一座高门大户上,将大门外一个身材高挑少女的影子,拉的极长。
刺骨冷风撩起少女的青丝,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大门上方。
那里,本该有个匾额,但……空空如也。
一阵脚步声从门内传来,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一个容貌端庄的女子走出,见了门前少女,显然吃了一惊。
“梧桐,你还没走?”
少女收了目光,看向正出门的女子,淡淡道:“霓裳姐姐,你也要走了吗?”
霓裳显然有些尴尬,沉默片刻道:“梧桐,走吧,前线的消息很准确,公子他,已经不在了……”
梧桐缓缓摇头,目光看向天边血红的落日:“我不信……公子那么好的人,不会就这么死了的……”
霓裳微微皱眉,低声而急促道:“梧桐,姐妹有消息传来,刘刺史听闻长平战况,气急攻心,现在还在榻上养病,壶关的庞将军投敌,整个并州南部皆陷落了,就算公子还活着,已绝没有通路能回到晋阳城。”
梧桐只垂着头,默然无语。
“小丫头,你还年轻,不必在这里死守,趁着现在徐主簿准许我们回刺史府,快走吧!即便你留下,这座宅子下人都走光了,你怎么生活?一应吃穿用度,只靠你自己攒的那点银子吗?”
梧桐深深吸了口气,缓步上前握住霓裳的手:“好姐姐,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方才我与晴芳姐姐也说了,谷公子和公主殿下信任奴婢,将这座宅子交给奴婢打理,那这份职责,永不敢负。”
“可你没了生计来源,会被饿死!”
“那……便饿死吧。”
霓裳怔怔看着梧桐的脸,青春尚在,可似乎一夜间失了所有的天真活泼,终究只长叹口气,点头道:“好吧,知道你个小妮子早就对公子情根深种。我和你晴芳姐姐没有你这等勇气,我们也是羡慕的紧。若你要是日后难以过活了,一定要与我们说,能接济的,我们一定帮!”
梧桐露出淡淡的笑,轻轻拥了拥霓裳:“谢谢姐姐。”
随着太阳消失在地平线,霓裳的身影也消失在巷末。
梧桐步入宅子,向往常一样插好门闩,回身却见一片黑暗,再没有一丝灯火,一点人声。
偌大个宅子,只剩自己的脚步声。
下人们走时,已将这宅子所有能搬的尽数搬空了,只一日夜,这宅子便从人人羡慕的贵地变得如此荒凉。
梧桐走入后院,步入后厨,正想着是否还剩下点吃的,不料迎面一个黑影,正与自己撞个满怀。
“呀!哪来的蟊贼!”
梧桐又惊又怕,可还是鼓起勇气大声喝道,但对面之人显然也未料到此宅内还有人,听见梧桐声音,竟然大喜道:“梧桐姐姐,你还没走!”
梧桐仔细辨了辨声音,惊道:“小兰?”
“对对,是我!”
小兰一改往日谨小慎微的模样,欢笑着扑到梧桐怀里:“梧桐姐姐,梧桐管家,你是不走了对吗?”
梧桐笑着答道:“是的,好妹妹,姐姐就在这宅子里不走了!你个小丫头怎么不走?”
小兰支支吾吾道:“我……我不喜欢刺史府……我喜欢服侍公主殿下……”
“可是,万一他们真的都死了,回不来了呢?”
“那我便也去死,我听说从前有贵人死了,是会把喜欢的仆从一并带走的对吧?若是公主殿下不在了,我便下去寻她,还做她的奴婢!”
梧桐笑着捏了捏小兰的脸,将其拥入怀中,却止不住泪流满面。
“好妹妹……那今后就咱们俩在这里,相依为命……”
莽莽太行峡谷,山道窄窄,逃亡的队伍连火都不敢点,若不是半道寻了个山洞,内里还有点避风所,只怕这初冬的夜风,会要了大半人的性命。
王旷与杂兵混在一起,蓬头垢面,只靠着石壁养神,忽而听闻近处一阵争执,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道:“别再对我好了,殿下,我不值得。请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吧……”
一阵沉默,几声低低的抽泣,一个女子从石壁另一侧快步走开,隐入黑暗。
月光透过洞口映在湿滑的岩石上,一片凄凉。
王旷怔了怔,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兵士,低声道:“小哥,可否劳烦帮个忙?”
兵士受宠若惊,忙拱手道:“王大人切莫如此客气,有什么需要的,吩咐小的便是。”
王旷倒是一呆,尴尬笑道:“小哥说笑,老夫一介败将,命还是靠你们救回来的,切莫再叫‘大人’了,担不起……老夫只是想有劳小哥帮忙搀扶到隔壁去,有几句话,想同谷大人说说。”
“可别……”兵士连连摆手,压低声音道:“王大人您应该也看见了,谷将军中了敌人埋伏,失了右臂,给谁都不开心是不是?您看,方才谷将军连公主殿下都不愿见,小的哪敢触这个霉头……”
王旷面色微变,轻声道:“莫非这谷大人在你们看来如此可怖?难道他是个嗜杀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