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本无象,末路多是非。
——秦燕雏
同样在行进着回转王朝的队伍中,是由汉十五率领着的仪仗兵,天下第一兵的威严使他们不疾不徐地赶路,此行西疆,虽无收获,反倒折进去了数名袍泽,但仅对于汉十五而言,或许知晓了身旁人的真正身份才是极为重要的。
闻名于天下却少有人得见真容的帝国名捕,乔装变化成为驸马,得了帝君旨意远赴西疆,其中有何深意是汉十五没法看明白的,可值此风云大势,知晓一点点隐秘内幕都足以使自己明哲保身了。
明哲保身第一步,对于荀炳真实身份必须缄口不言,帝君如若不旁敲侧击,那就连帝君也瞒着,也许那位统摄天下的大人物早已洞悉了一切,何苦让自己来揭开不为人知的这些秘密呢。
马上就要离开风沙连天的瀚海了,程思美忽道:“我有事要离开一趟,汉十五,你也不要率队直回王都,有一个立功的机会要交给你。”他取出昨天夜里收到的信谍传书,一张不太大的小地图,递给汉十五,“此处乃阑赞都护府,位于西凉向南七八百里,我接到线报,有一处邪恶组织在此地扎根,正祸害百姓,你什么都不要问,只管去做,不管是杀还是放,都交给你选择。”
驸马有失,仪仗兵可没脸回王都了,汉十五不解道:“大爷要去何处?咱们理该同行,要保护你的安全。”
程思美笑道:“我正要去保护别人的安全呢,何用你来保护我?放心,我的真实身份你再了解不过,不需要担心我的安危。再者,我的嘱托你一定要记清楚,那个组织绝不可留,现下我没必要对你说得太清楚,等你率队赶到,就会明白你要做什么。”
若他是程思美,那仪仗兵必定寸步不离,若他是荀炳,汉十五则愿意听他安排,“你要何时动身?”
“不早了,现在就走,你我分道扬镳,在潼关汇合,若我未到潼关,你要派人去先前青三娘那小茶铺子,寻到我丢弃的那件破碎的衣裳带回王都,告知帝君驸马已经死了,你不用担心帝君追责,我会发信谍给他,告知他前因后果。”
汉十五瞳孔紧缩,惊诧道:“何来这么样的安排,你莫非早就打算好了不回王都了?你发信谍有什么用,帝君又不明你的身份,怎么就不会追责于仪仗兵?”
程思美丢给他个神秘莫测的笑,调转马头回奔西凉,目送他的身影远去,汉十五直觉这个顶着驸马面皮的名捕深谋似海,实在叫人无法看清楚。
远离大部队后,纵马疾驰的程思美单手点上面庞,千面神功流转,卸掉程思美的面皮,转出他面白蓄须的容颜来,要去再见一眼袁先生了!
——
启程后的队伍还未行出小商城,便见到一队骑士呼啸着从城西头嗷嗷叫着冲到了东门,在守城士卒的诧异目送中离去,扬起纷纷扬扬的尘土。
钟繇拍打着尘土,埋怨道:“瞧着不像军队,城中也允许这般驰骑而过?”
袁让摇头道:“瞧着像马匪,穿着凌乱腰挂大刀,士兵通常挂刀于马侧,所以定然不会是城中士兵,但是我看那为首男子颇是眼熟,按理说他不该出现在此。”
“哦?为首之人是谁?”
袁让眯起眼,现出一丝缅怀神色,“那个人叫高怒,我认识他时,他已在潼关任职,是个不大不小的将军了,年前听闻潼关被魔筑所夺,后又给夺了回来,潼关此时大概紧锣密鼓,高怒大概不会出现在此。”
钟繇摇头,否决道:“袁先生的眼神应该不会出错,或许那就是你所认识的高怒也说不定,只是堂堂潼关守将为何现身于此,且与马匪为伍,倒是咱们不得而知的事了。啊此行正巧要从潼关入王朝,何不去仔细问一问?”
“说得在理,届时一定要去看一看。”
话不多说,继续启程,出了小商城,一路向东,沿途已是遍地黄沙,距离下一座龙龟城大概是两百里脚程,要走到明天拉黑了。
途中,袁让问及钟繇对于狄鹰观感如何,钟繇略作思索,夸赞道:“并非你与狄鹰是师徒我就奉承你,实在是狄鹰此人的确是一位值得相交的好男儿,其余事我不说,单就论荒城斩魔的壮举,放到其他人身上,或许都没有此等魄力,斩魔,斩的不仅是身血牵连,还是过往羁绊。我能想象到,没了魔息支撑,狄鹰的法道势必一落千丈,对于他自身而言,影响是最大的。”
谈及魔息,袁让内心怅惘起来,“早年以魔息给他续命,本是好意,如今再看,不知是福是祸。我所养大的那个徒弟,是个本性纯良,正义为先的大好青年,也不知是魔息影响了他,或是世道变幻,令他做出了妥协,现今的狄鹰所作所为,其实有很多是我看不懂的。钟盟主,你们所在的那个组织,是否对他知根知底?”
钟繇开始装傻充愣,不解道:“组织?什么组织?”
“你以为我用来断案的一双眼睛是摆设么,又或者狄鹰和庾泗与你比较亲近,反倒疏远我了?”
钟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车内正有一双耳朵听着呢,如此一看,指定是庾泗大嘴巴,将组织的事情告知了袁让,他们这个组织倒也简单,明面上活动着的只有五个人,浩大瀚海便已经聚齐了三个,其余两个大隐隐于市,目前尚未露面。
至于其他组织成员,个个深藏不露,也皆是可撼动天下风云的人物,以狄鹰与钟繇能为,尚无法查明具体几人,又是何身份。
简言之,这个组织简单又神秘。
既然袁让知晓此事,那便不作隐瞒了,与聪明人相交,相处之道便是有一说一,自己能看明白的事,往往别人看得更加清楚。
钟繇道:“据我所知,咱们这些带着身份半路出家的人,对于隐瞒身份抹擦过往的手段都是很高明的,狄鹰乃白道,又是你的徒弟,对于身份的隐瞒与改换应该会很有手段。众所周知,我是东武林盟主,可一定不会有人知道我曾经千魔客的身份,用一个吸引人眼球的身份去掩盖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我能做得到,狄鹰亦能。”
袁让沉默无言,车队就在静默中缓缓行进,良久,袁让好似想通了些关窍,笑道:“小钟盟主,何妨与我讲一讲组织的事情?”
谈及神秘的组织,可就讳莫如深了,钟繇陷入沉默中,袁让倒不逼他,坦言道:“多年以前,我的徒弟遭受杀身之祸,为了救他,我是不惜使用一切手段的,好在终于救回来了,我辛辛苦苦拉扯大又费尽心力救回来的徒弟,是不希望他有任何意外的,你们这个组织对于狄鹰而言,我不清楚意义在何处,但在我眼中,威胁实在太大,凡是能够威胁到他性命的人,我都必须要知根知底才行。”
“在袁先生眼中,我对狄鹰,是否也是有威胁的那一个?”此言一出,已初现杀机。
哪料袁让却摇着头,笑着道:“从我听说三年轮回的这种事情开始,狄鹰与阙兄都是处于暗中的联手,相比之下,你钟繇是处在明面上的,你明,他暗,你说我该担心谁啊?”
钟繇苦笑道:“多谢名捕的挂心了,说到轮回的这件事情,其实我自己又何尝没有苦衷呢,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从千魔客出逃之后,我的记忆好像就出现了问题,我所做的一切,幕后到底有何推手,其实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狄鹰说我的背后是众神山的那一位,我倒宁愿相信这番说辞。”
袁让点头道:“我理解你的心思,相比于一无所知,当知道了一些或许并不真实的都不能称之为真相的真相,会令你更加有安全感。这在我侦办的案件中,是不在少数的,很多犯人的犯案动机,也都隐藏在这样的虚实变幻当中,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情绪实在不能是我们所可以掌握的。”
袁让说的云里雾里,偏偏钟繇能听懂,顿时竖起大拇指,“知我者,袁让也!”
袁让无所谓地笑笑,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畔酒壶,掂量下,早就空了,不知有几日未曾饮酒了。